daizuochun - 2007-7-24 7:54:00
回家
回 家
一年零八个月零三天没有回家了，好不容易请开三天假离开工地回家，年近四十的他这个过早头发花白皱纹曲曲的老男人像个孩子似的一蹦三尺高，连走路都哼哼着跑了调的《两只蝴蝶》。
说起来也可怜见的，他好歹还是这个筑路工地的项目副经理，不要说照顾老婆孩子，竟有608天连个照面都打不着。自从来到陕北黄土高原晋陕峡谷黄河西岸的这个大山谷里的高速公路工地，这个标段上的施工难度特别大设计标准特别高的一座特大桥三座大桥四座隧道，真够他吃咬了，即使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可还是差强人意。当然这正是他大显身手的好机会，他这个一连当了8年项目总工的“准博士”这次总算苍天有眼被经理赏识升任了项目副经理，是主管工程生产负责施工现场的副经理，这可是这个项目的重中之重，相当于项目部的第二把手。他怎能不甩开膀子大干呢？妻不是一次又一次刺激自己：一年又一年，年年抱回一摞奖状，可年年就是个总工，工资不见长，职务不见长，过早的白发倒见长了，过早的皱纹倒见长了。这不，他就是为妻这一句话，决心非要干出个人样不可。应该说副经理只是个过渡，他一定要当一个能够独立主持项目的拿得起信得过的响当当的项目经理，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来。不是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吗？好在这个项目的项目经理还是总公司的副总经理，信任自己并放手培养自己，自己更应该经受得起考验，不说为谁单说为自己也要狠狠争一口气。说不定经理一高兴惠眼识才，这个项目干得好，下一个项目自己就是项目经理了。
想到这些，608天的相思苦还算得了什么！不过这608天确实苦了妻子和女儿。妻子和他同年都40岁了，结婚整整10年了，屈指算来和他一块儿团聚的日子还不够10个月。晚婚晚育的女儿今年都5岁了，他从未去幼儿园接送过一次。尤其今年这个春节因正是冬季桥梁下部工程桩基施工的有利时机，他正组织桩基挖孔大会战，质量信誉犹关，安全人命关天，他哪敢有一刻的松懈，因此他哪里敢有过年团聚的奢望。经理倒劝他安排好轮流值班，春节无论如何都要回家看看，可他总是放心不下，不仅春节没有回家，即使此后十来个月也一天紧赶一天总是忙得不可开交没能腾出时间回家。妻不止一次电话警告：那个经理咱不当了，我只要你给我当个还算过得去的丈夫。那个什么狗屁名咱不要，那什么经理的待遇报酬咱不要，我只要你给我暖个炕头，至少一年一个月暖暖身子该不过分吧。我只要你，一年多了，我守活寡守够了，我就要守不住了，我都快忘了女人的基本功能了，是不是你也忘了你的男性基本功能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另想办法了，聘用一个“全职男保姆”给你看看。
眼下，眼看下一个春节只剩十天了，这个项目就因上一个春节突击抢抓桥梁下部工程桩基施工全部工程都大大加快，质量进度全线连续四次评比获第一，他也该放放心心回家了。可谁知偏偏遇上那座特大桥跨铁路，铁路局批准架设大梁的日子迟迟批不下来。经理一气之下，给他放假三天，让他先回家看看老婆孩子再说。
他一边高兴，一边心里惴惴不安地赶到咸阳国际机场，买好西安飞往长沙他那个梦幻之中的小家所在地的机票。根据他过去的经验，怕有什么临时变化，不敢高兴得过早揭锅漏了气，直到临登机的前一刻钟，他才给妻子打电话，告诉她再过一个小时下飞机，再过两个小时就能圆他做了608天的团圆梦了。妻子喜出望外道：“好，冤家，我给你炒菜去了，喝什么酒，你说，五粮液，还是茅台？就茅台，国家级的待遇，我给你！”接着给女儿打电话，说好去幼儿园接她。女儿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一转身就告诉了阿姨：“我爸爸今天第一次……第一次来接我了，这会儿已经登上飞机了！”
在飞机上凭窗眺望蓝天上一朵朵白云绽开来，地面上隐隐约约的城市村庄田野，他晕晕乎乎仿佛失重似的，回想着泥里土里石子里钢筋里608天的工地鏖战，猜想608天妻子女儿是怎样渡过来的，妻过早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女儿漂亮的脸蛋是否更漂亮了，见面后妻还会像过去那么温柔地扑入他的怀抱吗？女儿还会像上一次那样对他撒娇吗？他怎样才能弥补偿还些许他欠下的债务？他就这么久久地怔怔地望着窗外，俨然一尊木偶一尊雕塑。空组送上赠送品怪味豆、饼干、湿毛巾，他木木地接下攥在手心里，权算给女儿再增加一种小礼物。空姐问要不要咖啡或饮料，他摇摇头，这一会儿他什么都不想吃不想喝，只想静静地思一思想一想，凭窗这么静静地坐一会儿。
这一刻，时间和空间都仿佛凝固了。
冷不丁，空姐柔润的声音响起来：“旅客们，飞机马上就到长沙机场了，现在飞机开始下降，请大家系好安全带。地面温度摄氏22度，风力二级，晴天见多云。”他木木地，下意识地紧紧安全带。
巴不得飞机停稳，他提了两包土特产和女儿的玩具第一个冲下飞机。一边向出站口运动，一边打开手机急不可待给妻报告。还不等他按一个键，屏幕上跳出一个“未接电话”。
他不觉心头咯噔一下：本能地感觉不是什么好兆头。一看号码是项目经理的，“奶奶的，又怎么了？”他边给经理回电话边喃喃自语。电话接通，经理也不由在骂一句听不清是什么的脏话后，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真是绳往细处断，就在你登上飞机那会儿，铁路局关于那座特大桥大梁架设的方案批准下达了。他们从此刻起限我们半个月时间，每天下午1至3点三个钟头，火车停驶让我们架设大梁。
听完电话他愣愣地僵在机场出站口。
没有眼泪。
他的眼泪早已流干了。
他车转身旋到售票口，问一位漂亮的空姐：“长沙到西安，今天还有票吗？”
空姐忙查询：“就一趟，半个小时后起飞。哦，只剩一张票。要赶，还来得及，必须走绿色通道。”
“好，快，我走！”他毫不犹豫。
空姐以最快的速度办好机票，直接领他经“绿色通道”赶到18号候机厅。好险，再过一刻飞机就起飞了，按往常安检早已停止了，特事特办大幸特幸。他长出一口气，抹一把汗，朝漂亮的空姐笑笑：“谢谢，谢谢！”
此刻顾不得其他，忙给妻拨电话：“对不起，工地出事了，刚下飞机经理叫我速往回赶，刚好有最后一班返回的飞机，我不得不赶回去。老婆，实在抱歉。”
妻一手炒菜,一手接电话,炒菜的那只手不由停下来,菜立时焦糊了,嘣、嘣、嘣、嘣……嘣起来,却嘣出一句话：“女儿你怎么答复？”
“我……你……”他突然有些口吃了。
kcsjw - 2007-7-24 9:15:00
精彩！真实的工程人写照！
凤追凰 - 2007-11-13 10:50:00
可怜